(【評論雜文】第 120號)
漁樵耕讀
在進入正題之前,請容許我先講三則小故事:
故事一:有一次在飯桌上,一位朋友自我介紹說他姓翟(zhai),又補充說這個字也可以唸翟(di),但他並沒有進一步說明。那為什麼這個翟字既可以唸zhai,又可以唸di,他到底姓什麼呢?
故事二:筆者小時候在江南鄉村,聽得很多的兩個詞彙就是秋收之後要「糶稻」,春耕之時要「糴米」。這兩個字中也都有一個「翟」字,它們是什麼意思,又唸什麼呢?我先賣個關子。
故事三:這是一個有名的歷史故事。 《史記》中記載,春秋時期陳國的公子陳完,在內亂時逃到了齊國,改姓為田。後來,他的子孫在齊國的勢力逐漸強大,最終篡奪了齊國的王位,即歷史上著名的「田氏代齊」。那麼陳完為什麼要把自己原來的姓氏「陳」改成「田」姓,而不是改成張王李趙呢?
第一個故事中的問題,答案很簡單。翟是個象形字,原意是長尾巴的雉(野雞,見下圖)。 di是翟字的古音,zhai是翟的近代發音。翟在上古發音近似於di,而不會唸成zhai,這是因為古漢語中沒有現代漢語中的zh、ch、sh這些捲舌音聲母。這些捲舌音在上古都唸成d,t的舌尖音。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發現,叫做“古無舌上音”,而且在文字和方言中得到了廣泛的印證。翟唸成zhai的音發生較晚,並且經過了中古和近代兩次大的語音轉變(見下文)。
(圖片来自網路)
「古無舌上音」這個有趣的現象可以解釋許多古今發音的差異和一字多音的困惑。再拿翟字來說,《史記》中常把形容野蠻民族的“蠻夷戎狄”的狄寫成“翟”,說明當時“狄”、“翟”同音,可以假借通用。先秦諸子百家中墨家的創始人墨子也叫墨翟 (di)。我們都知道,漢字大部份是形聲字,即以一個偏旁表意(意符),另一個偏旁發聲(聲符),用同一個聲符的字理論上發音都應相同或相似,至少在造字時應如此。因此,以「翟」字為聲符的字在上古大都唸成di 或ti,如《詩經》中的「趯趯阜螽」的趯(ti)(《召南.草蟲》),「籊籊竹竿」中的籊(ti)(《衛風.竹竿》)。換句話說,現在唸成di或ti的字(翟、趯)是保留了翟字的上古發音(嚴格來講要唸成入聲韻的diauk 或deauk);而唸成zhai(“翟”)或zhuo(「擢升」的擢)的字則經過了中古(隋唐宋)舌上音汲(ȡak) 和近代(蒙滿)捲舌音的兩次轉變,異化成了很不一樣的讀音。
講到這裡,相信諸君對第二個故事中的問題也有答案了。顯然,「糴」、「糶」這兩個字也都是形聲字,分別由「籴 + 翟」和「粜 + 翟」組成。其中「籴」和「粜」 用來表意,「翟」用作發聲。 「糴」是入、米的合體字,也就是買米的意思。 「糶」是出、米的合體字,即賣米之意,簡單明瞭。兩個字都用「翟」作聲符,所以讀成翟的古音: 糴(di)、糶(tiao)。知道了這個緣故,「糴」、「糶」這兩個貌似很複雜難認的字也就變得簡單易認了,對不對?但這兩個字現在簡化成了“籴”、“粜”,省去了聲符翟,字形雖然簡單了,卻看不出是如何發音的了。
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,細心的朋友可能會想到,以「翟」為聲符的字還有另外一個發音yao,像是「曜」。講到這個「曜」字,還有個插曲。這個字在現今中國已經很少使用,但日本人卻天天在用。筆者數年前第一次到京都時,看到公車站有很多「日曜日」、「月曜日」這樣的詞,不解其意。後來瞭解到,日文中用“七曜”(即日、月、火、水、木、金、土七星)來命名一個星期中的七天(星期天/日曜日;星期一/月曜日;星期二/火曜日…),恍然大悟,這才是名副其實的「星」期嘛,而且對應了古英文或羅馬文中的原意(Sunday,Monday, Tuesday …),這是那一次日本之行的一個額外收穫。言歸正傳,曜字為何發yao的音,原因不詳,不過它既然以「翟」為聲符,造字之初也應該近似「翟」(di)的發音。
類似的「古無舌上音」的例子還有很多,例如笨拙的「拙」(zhuo)和咄咄逼人的「咄咄逼人」(duo)都是以「出」為聲符。出的古音是tiəd,所以「積極」字保留了古音的成分,而「拙」字是異化了的發音。再例如,掇(duo)、蝃(di)、惙(chuo)、綴(zhui)這幾個字,同樣是用「叕」(zhuo,古音tiwat)為聲符,發音各異,也是因為一些字保留了古音(掇、蝃),而另一些字的發音發生了異化(惙、綴)。其它的例子如:
摘/諦vs.滴/鏑/嫡 –這些字都以「啇」(di,入聲、濁音)為聲,所以滴/鏑/嫡保留了古音,而摘、諂兩字發生了異化。其實在一些吳語地區,例如常熟和我的老家宜興,「摘」字依舊唸di,只是字義上有些微小的差別。
週/稠/賒/睭vs.凋/雕/調/凋/碉– 這些字都以「週」為聲符,週在上古唸作diu,所以這些字中的凋/雕/調/凋/碉保留了古代周字的讀音,而周、稠、賒、睭的發音發生了異化。
填/闍/滇vs.鎮/稹/禛 –顯然,這些字都是以「真」為聲符,在上古發音近似於tien。所以填/闍/滇這幾個字保留了古音,而鎮/稹/禛這些字是後來異化了的發音。記得前幾年有個雲南省長把雲南的簡稱“滇” 唸成了“真”,鬧了個笑話,就是古音惹的“禍”。不久後也發生了北大校長把「鴻鵠」唸成「鴻浩」的類似笑話。此二公的文化素養固然堪憂,但從兩件事我們也看到了一個深層的原因,即古音分化衍變所造成的同聲符字的讀音混淆和困惑。當然,我無意為他們兩人開脫,但持寬容態度。
現在讓我們回到第三個故事,為什麼陳姓改田姓?這其中的道理其實跟前面兩個故事是一樣的。古無舌上音,所以「陳」在春秋時期發成dien (濁音), 與「田」(dien)的發音一模一樣。錢穆先生在《國史大綱》中談到這段歷史時也說「田、陳同音之轉」。更有甚者,「田」跟「陳」一樣,也有排列、陳列的意思,比如漢樂府中就有「蓮葉何田田」之句(《江南》),這裡的「田」就是排列的意思。也就是說,陳完改名田完,其實就是巧妙地取了一個同音近義的字替代而已。所以陳田同根生,本是一家親。
以上是從文字學(形聲字)的角度印證的,其實「古無舌上音」的現象還可以從語言中得到進一步的印證,而且是鐵證如山,說明這些古音不光在現代漢字中大量存在,而且還鮮活地存在於現代方言中。
閩南語是最完整地保留了「古無舌上音」這個古漢語特徵的方言,這也是它最獨特、也最顯著的語音特色。下面我們來看幾個常見的字:朝、中、著、稚、遲、茶、陳、重、常、上、張。
這幾個字在閩南語中分別讀作:朝(diao)、中(diong)、著(dio)、稚(di)、遲(di)、茶(de)、陳(dan)、重(diong )、常(diang)、張(diun)。大家都看到,這些在現代漢語中發成捲舌音(zh、ch)的字,在閩南語中一概發成舌尖音的d,簡直就是在聽古人講話。英文中的茶(tea)即來自閩南語的發音(de/te)。不僅如此,復旦大學地理史學家周振鶴、遊汝傑先生認為英文中的bohea(武夷茶)、congou(功夫茶)也源自閩南語的發音(《方言與中國文化》)。可見閩南語中保留了許多上古音,實在是難得的一座古漢語的寶藏。其它方言也是一樣,都是古漢語語音的活化石,理應好好保護珍惜。
我們談了半天舌上音,那什麼是舌上音呢?請容許我做個簡單的介紹,供對音韻學有興趣的朋友參考。
我們都知道,一個漢字的發音有三個要素–聲母、韻母、聲調,如“唐”字(Tang),t是聲母,ang是韻母,聲調是平聲。就中古唐宋音而言,用來發聲的聲母有三十六個,韻母有兩百零六個,聲調分平、上、去、入四聲(《廣韻》)。聲母依發音的部位不同,可分為牙音、唇音、舌音、齒音、喉音、半舌音、半齒音,即所謂「七音」。其中的舌音可分為舌尖音和舌上音。舌尖音發音時舌尖伸直抵齒間,用端(d), 透(t), 定(d,濁音)、泥(n)四個字來代表。舌上音發音時舌頭微彎向內 (但有別於現代捲舌音),以「知(感染)、徹(汲)、澄(汲)、娘(扣)」四個字來代表。
現代漢語的捲舌音(zh、ch、sh,r)一般認為是在滿清(及蒙元)時代形成的,是滿人(及蒙古人)學漢語過程中訥化了的語音。這些音發音捲舌的程度比中古舌上音厲害得多,抵達硬顎,所以並不是漢語原有的語音。簡單地講,舌上音可以理解為介於不捲舌的舌尖音(d,t)和重度捲舌的現代捲舌音(zh,ch)之間的一種輕度翹舌的發音。據清代學者錢大昕考證,古無舌上音,即這些音在上古都讀成舌尖音(d, t)。幾千年來,這些古音並沒有消失,還大量存在於現代漢字和方言中。
上古音、中古音和近代語音的混雜,造成了大量同聲符的形聲字發音的異化和混淆。我希望透過以上這幾個故事,大家能瞭解「古無舌上音」這個有趣的語音現象,有助於解開「孿生兄弟」(一字多音)或「堂表兄弟」(相同聲符)字發音差異的困惑。
孔子像(來自網路)
最後,我再講個笑話。有人說,孔夫子教導弟子仲由(子路)的名言“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”,如果要用當時的語音來讀,可能要唸成“爹爹為爹爹, 不爹為不爹,是爹也”,是不是這樣呢? 根據「古無舌上音」的現象看,應該大體不差。
回到開頭,那位姓翟的朋友下次自我介紹時到底該稱姓zhai還是姓di呢?我想答案現在應該要清晰了,那就是:現在姓zhai,古姓di。
另外,陳姓和田姓的朋友相遇,是不是也該握一下手,甚至擁抱一下呢?
(公元二〇二四年元月 草於美麗國度之美麗家園州鄉居)
文章導覽
閑話餐桌 瑞士南法兩周自助旅遊日誌– (三之二)蜂鳥